這是一個純潔的吻。

路易獻上的吻。

它不夾雜任何情欲，他們倆誰也沒有得寸進尺的打算，他們就這樣讓彼此柔軟濕潤的嘴唇互相貼合，沒人試圖更進一步。所以，它絕不會是泳池邊上那個彼此追逐、交換體液、模擬交歡的綿長舌吻。

它像隨風飄落的粉薔薇花瓣或者雛鳥褪下的嫩黃絨毛或者別的什麽又輕盈又美好的東西，帶著毫不遮掩的感激和心甘情願的示好，正午晴空下的任何東西都不能比它更光明磊落了。

他們鼻腔中噴灑而出的溫熱氣息像微風一般，不約而同地輕拂過對方的臉頰。這種無聲的溫存，讓萊斯特和路易都非常受用——萊斯特享受這種無關情欲的親近，這是他很少擁有的體驗；路易則更加依賴萊斯特，無論是身體上的炙熱溫度還是心靈上的深切關懷。

萊斯特想著如何能夠更好地幫助路易，同時俘獲美人的芳心——何況，他向路易許下了諾言，他向來言出必行。

而路易，現在他能確定萊斯特確實是看上他了。在他現有的認知裏，他認同這樣一個觀點，即，萊斯特對他的喜歡遠比他想象的多得多，而且誠意十足——當然還算不上掏心掏肺——畢竟他已經率先一步吐露心扉，把自己壓抑多年的秘密都告訴萊斯特了，但他仍對萊斯特一無所知，除了萊斯特的名字、職業和某個住所，他甚至不知道萊斯特究竟幾歲。

此外，在路易看來，他們充其量只認識了半個多月，接觸也有限，他仔細回想所知所聞，結果，他甚至無法清晰地獲知萊斯特究竟是何時看上他的。一開始他以為萊斯特只是打算獵艷，雖然那個美妙的吻讓他至今回味不已，但如果對方打算多加冒犯，他絕不會讓其得償；後來他覺得萊斯特像個別扭的小孩，反覆來招惹他，他猜測可能是出於對陌生事物的好奇；但是打從上回萊斯特打扮成醫學生馬修·斯特朗到他房間裏一通說教勸導，又極具信服力地聲稱要為他結束痛苦，他的心態就徹底發生了變化。

截至目前，在萊斯特用局外人的獨到眼光把一些過去六年來被路易有意無意忽略的事情挖掘出來，擺到他面前時，路易覺得自己又難過，又感激。他承認，他有一點恨萊斯特揭開他的瘡疤，把仿佛已經愈合、實際上則一直都在那層幹硬的痂皮下潰爛腐敗的傷口重新挖得血肉模糊，給他帶來內心深處的極度寒意和精神上驚悚戰栗的痛苦；但他又非常感激萊斯特把這些挖出來，否則若是有朝一日他以別的方式不幸得知，他將會無法原諒自己這些年的渾噩。

路易其實多麽希望凡納的死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意外，這樣他就只需要譴責自己忽略了弟弟，把這可憐人推上了死路；但他又非常明白，一旦他知道這裏頭有問題，他一定不會放任不管，他做不到在明知道凡納之死中可能存在某些事物的推波助瀾的前提下選擇忽略它們。假如，他是說假如，有人刻意地引誘凡納吸毒，以這種方式謀害這個年僅十四歲的孩子的話，他絕對會傾盡所有對其進行報覆。

路易倒是不知道萊斯特把他自己的身份告訴他，本身就是一個超乎尋常的坦白了——萊斯特的職業並不是那種說出來特別體面的律師或者醫生或者運動員經紀之類的職業（當然它肯定和上述工作一樣薪水頗豐）。殺手這個職業，天然地帶有神秘色彩，知情者必然寥寥，所以路易絕對認可這種坦白是難得的信任，他又不是白癡。只是他並不知道成為萊斯特身份知情人這個待遇實際上是一種多麽稀有的殊榮，而他又是以何等驚人的速度獲得的。

假如萊斯特的幾個摯友知道了，他們必然拿這個事情把萊斯特嘲笑得體無完膚。——老天，真的嗎，萊斯特？認識一個星期，見面僅僅兩回，你就像個被戀愛的狂熱沖昏腦袋的青少年一樣，跟人家交了底？（準確來說是路易發著高燒胡思亂想結果一個翻身滾到地上的那回，也就是他們第一次清醒對話的時候，路易隨便刺激幾句，萊斯特幾乎想都沒想地脫口而出，這家夥壓根沒考慮過路易大驚失色接著尖叫報警的可能）

當然啦，路易暫時也不會知道，世界上知曉這位一頭金發風度翩翩的萊斯特·德裏昂科先生的真實身份的人居然是那麽少——不算上路易的話，大概不會超過五個。

過了好一會兒，在路易意識到自己的手還被萊斯特攥在手心裏，而且已經被對方慷慨的體溫所感染，現在簡直火熱得有點冒手汗的時候，他選擇把手縮回來，而且把嘴唇從萊斯特的嘴上移開了。

心上人嘴唇的離開讓萊斯特從美夢中醒來。

在路易帶著一點雀躍的感激，認真思考他和萊斯特之間的關系、萊斯特對凡納之死的意見、萊斯特贈與他的信任和幫助之類相對比較嚴肅的問題時，他壓根不知道萊斯特正異想天開地構思他們之間要發生怎樣一段滾燙火辣的羅曼史。

帶著一點不滿足，萊斯特睜開了眼，出人意料地發現路易的臉還保持著那個一紙之隔的距離，即使四周相當黑暗，他也能憑借路燈和這個街區其他窗戶裏透出的微末光亮看到路易的眉眼。

今天的情感宣洩對於這些年都緊閉心扉的路易而言有點太多了，不管是說剖析的深刻性還是他哭泣的悲傷程度和所費時長。這導致路易現在的眼眶仍然是紅彤彤的，惹人憐愛；那鴉羽似的又黑又濃的睫毛，仍掛著淚水的濕意；最美的當然是他那雙動人心魄的綠眼睛，潮濕得仿佛積蓄著一個夏天的雨水。

而現在，這雙濕漉漉、亮晶晶的眸子就那樣盯著他，明明沒多久之前還泫然欲泣，如今又帶著一點點朦朧的的笑意——路易沒法否認自己對萊斯特的感激、信任、親近，還有根本無法掩飾的心動。

自己的喜歡是否也跟萊斯特的英俊臉蛋有關？路易說不上來。畢竟，被那樣一張巧奪天工的俊美臉孔的主人所喜愛，被那樣一雙帶著點冰雪顏色的剔透晶瑩的藍眼眸認真又專註地反覆凝視，任誰也受不了。時間倒退回剛才，他還是會主動獻吻的。

於是，就在萊斯特徹底睜開眼的時候，他看到路易，他那位近在咫尺的心上人，用一種幼鹿才有的清純又沈靜的眼神望著他。

瞬時間，就像一大杯被高溫烤得熱乎乎、坍塌得一塌糊塗的奶油那樣——

萊斯特覺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

有一則已經被查證為無稽之談的、但仍為無數癡男怨女深信不疑的謠言，是說如果兩個人“面帶微笑、充滿愛意地看著對方8秒鐘左右”，親密感就會大幅上升。

萊斯特沒去計算他和路易到底如此認真地凝視了對方的瞳孔多久，但有一個令他懊惱萬分的事實是，他，偉大的萊斯特，居然在這場比拼之中敗下陣來了！

就在剛才，在路易用他那雙簡直像是雨後植物一樣青翠欲滴的綠眼睛望著他的時候，他當然也不甘示弱地望了回去。可是他怎麽也沒想到，這個倔強執拗的路易，居然能擁有如此無畏的勇氣，坦然地通過對視來表達自己——可是，這難道很難理解嗎？路易的勇敢不正是萊斯特欣賞的品質之一嗎？

結果，萊斯特率先把視線移開，往窗外望了一眼。緊接著，他又飛快地看了路易一眼，為了確認路易是不是還在看他——是的，路易居然還盯著他！萊斯特簡直要叫出來了，他不敢直視路易。

路易幾乎要被萊斯特的窘迫逗笑了，他的心情瞬間變好了許多，這是他很久一段日子以來第一次真心實意地想要發笑。不過，他不打算再逼迫萊斯特了（實際上他無所畏懼的勇氣也已經告竭），免得對方破罐破摔，做出什麽驚人之舉。

於是，這一次，路易真正退了回去，他坐在沙發上玩起了手指。今天從下午四點到現在，不過短短幾個小時，他卻經歷了太多東西，他疲憊極了，主要是那些被翻起來的沈重的陳年往事。他很想吃點熱乎乎的食物，洗個熱水澡，然後在潔凈溫暖的床鋪上好好睡上一覺。

“我餓了，萊斯特。”他說。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